在人間|女人30+,我家的陽台上,有一根逃生繩

在人間|女人30+,我家的陽台上,有一根逃生繩

2021年03月08日 11:42:34
來源:在人間

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

馮昱,30歲+人像攝影師,她的鏡頭中不乏耳熟能詳的明星大家: 成龍、周迅、劉燁、楊千嬅、徐克……

2017年,馮昱開始拍攝《人人女也》系列,這一次鏡頭對準的是聚光燈外、她身邊的同齡女性。這是馮昱在十餘年的拍攝工作中第一次為自己拍攝。她説那段時間自己開始面臨很多“傳統挑戰”:是否到了結婚的年齡?是否找到了那個他?未來是否要孩子?如何撫養、教育孩子?如何孝順、贍養開始衰老的父母?如何才能有足夠的錢維持生活?如何面對自己的衰老和健康問題?

作為一名攝影師,她本能地開始嘗試用攝影來尋找答案。

拍攝之初,馮昱心裏沒方向,也沒有明確的主題,只知道“要開始做”。在後來的一次拍攝中,馮昱約了一名年齡相仿的前同事。沒拍多久,家裏沒電了,那時,這位同事的父親剛剛去世,兩人推心置腹聊了許多。回來的路上,這位同事坐在車裏繼續説着自己的故事。有那麼一刻,深深觸動了馮昱。“她兩眼直直地望着前方,一瞬間,一道光照到她臉上,我看見她的眼睛裏閃着眼淚,但她又馬上嘻嘻哈哈地把那股勁收了回去。與此同時,窗外的風景刷刷地閃過”。

這次經歷,讓馮昱開始看到大致的方向——拍攝身邊的同齡女性。她解釋,這是她最熟悉的羣體;這個年齡段的女性正在經歷人生中最具挑戰性的階段:情感、生育、家庭、職業、健康等等,很多問題開始變得複雜;最後,出生於上世紀80年代前後,她們經歷了改革開放以來最瘋狂的發展時期,每個人的生活經驗都有這個時代的印記。

馮昱最初的想法是記錄她們如何面對生命中的挑戰。但後來發現它並沒有那麼簡單——面對挑戰,找到解決辦法。它是複雜的,交錯的,是生命的歷程,它沒有具體的答案。“在慢慢的創作中,我發現我在記錄的不是她們個體的故事,更多的是她們背後一幅幅社會的圖景”。

在過去3年多時間裏,馮昱共拍攝了22位30-40歲的女性。和以往的工作方式不同,拍攝之餘,她積累了與拍攝對象上百小時的對談錄音材料。本期在人間摘選了《人人女也》中,11位女性的影像和故事節選。

# 01 / 11

"我相對象,

別人就沒看上過我。"

我從小就小眼睛單眼皮,特別難看。我對自己特沒信心。從小我媽就説:“長大以後揦雙眼皮去吧!”等到了18歲,我交了個男朋友。他爸媽第一次見到我,説:“這女孩眼睛也太小了。”

那一年,第一次,我去做了雙眼皮。我開始有點信心了。

後來的這些年,我開始整容。我的眼睛做又了1次,鼻子做了1次,下巴吸脂,臉上每兩三年打一些除皺針和玻尿酸,或者埋線。整完了以後我不覺得自己那麼老了,好看了也就高興了。

我去整容之前,父母啊,男友啊,説你別整了,整什麼啊挺好的。但我整了以後,他們也會覺得好,也會享受。

我不怕自己變化,不怕自己變成和以前不一樣,只是怕整得看起來假。

我身邊的人都想變美,我認識的朋友80%都整過容。我覺得精神強大,生活富足有趣,足夠自信就不用整了。不過,我周圍這樣的人,也整容。

# 02 / 11

"我幾乎每天都給老公做飯,

他可以吃三碗!"

我來自四川一個很小的鄉村。2008年,老家發生了地震,成了重災區,我們那裏就是從地震開始出名的。我高中畢業就去了成都上大學,然後在那裏工作。

2014年,我認識了我老公。他是浙江人,工作在北京。為了一個月見一次面,我們花了很多錢。2015年,我倆結婚了。婚後我沒多想,辭掉穩定的工作就來北京了。那會兒那個高興啊,因為我們終於可以團聚了。

剛來北京的時候,我想找個固定工作。老公提議説普通工作掙得少,也沒有什麼進步空間,不如做一些我自己喜歡的事。後來我就學了化妝,做自由化妝師,可以同時照顧家。

我也希望有自己的事業,活得更充實更有價值。但現在阻攔我的,第一個就是:生孩子。我現在已經31歲了,開始有緊迫感了,希望能儘快完成生孩子這件事情。有孩子後,孩子更需要人照顧。一個家庭裏,如果兩個人都有固定工作,那就沒人能照顧家。

我從有固定收入一下子變成沒有了固定收入。我的老公對我也很好,從來沒有給我施加過壓力。可我總覺得不應該理所應當去享受別人給與你的。在這個當下,我對家庭沒有經濟上的貢獻,那我就想照顧好老公,保證他的一日三餐,儘量不讓他有煩心事,這會讓我覺得更幸福一些。

我幾乎每天都給老公做飯,他可以吃三碗!

# 03 / 11

"我和你媽沒有辦法繼續幫你活着了,

我和你媽也要活。"

我爸説我太要強,跟自己太較勁,所以才會生病。

18歲那年年底,我突發紅斑狼瘡。剛生病的時候,病情表現的是腎功能有一些衰竭。醫生和父母説,這個病死亡率很高。我爸一夜間頭髮全白了。我做化療頭髮掉光了,戴着假髮坐地鐵,很多人都在笑我。那會兒我有一段時間抑鬱,也自殺過,但沒死成。我想:不讓我死,那就活着吧,該幹嘛幹嘛。

22歲,我病危,陷入昏迷。醫生説:“就算她醒了,這個病也會跟她一輩子。如果昏迷時間過長,會成植物人。”當時,我爸站在牀前説:“我和你媽沒有辦法繼續幫你活着了,我和你媽也要活。就算你走了,我還要照顧你媽,我們要繼續生活。不能因為你,把所有的東西都賣掉治病。”

我爸的這句話,把我給氣醒了!醒了後我想:我還可以和健康女孩一樣,美,工作,談戀愛。

別看我這些年生病,但交的男朋友還挺多。在交往前,我都會把我的病告訴每一個男朋友。我也談婚論嫁過,但是因為生病的緣故,婚事都遇到了坎坷。

30歲,我懷孕了,我的病是可以生育的。我問當時的男友,想不想要這個孩子?想要的話我們可以結婚,好讓孩子有户口。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有這個病,但是從來沒和他媽説過。我懷孕以後他才告訴家裏人,他媽立刻反對。於是他就這麼走了。那是個冬天,我自己去打的孩子。

給我做手術的大夫説:“姑娘,這個孩子你能留就留吧。是個男孩,而且很健康,心跳特別棒。”我的眼淚一下就掉出來了。

# 04 / 11

"我覺得我也可以結婚生孩子,

走這個流程。"

問題來了,我來處理,我不會被打倒。

我是北京人,父母有醫保,他們也獨立。我需要處理的事情不多,我很幸福了。

去年3月,我男朋友的媽媽查出來乳腺有問題,要做手術。5月,他爸爸查出腎上有囊腫。8月,我爸腦血管堵塞。9月,我男朋友體檢,醫生懷疑是胃癌讓他住院,折騰一週後又説沒事。10月,我媽開始心臟不舒服……

我和男朋友都是獨生子女,要贍養4個老人。他們生病後,我總在想,我的工作是不是穩定?產假3個月,產假後孩子誰來帶?有錢請保姆,保姆又不讓人放心,還要讓老人來看着保姆。又或者,沒錢,只能讓老人帶孩子,老人又要介入到我的生活,這樣的話,生活就從兩個人變成了一堆人……

現在的壓力太大了。沒孩子的情況下,每天朝九晚五上班,週末以休息為主。平時太累了,我也沒有什麼興趣點。這種狀態其實我不喜歡,但是也要適應。如果我還要再生出一個孩子來,配合這個孩子活,那我的生活就更沒意義了。

我和男朋友已經生活在一起很多年了,我們已經是一個結婚狀態。我覺得我也可以結婚生孩子,走這個流程。可是我對生活的安全感沒達到期望值,那後續也可能帶來很多問題。

當我身邊早婚的朋友開始聊離婚、出軌、帶着孩子分財產的時候,我不再渴望這些東西了。我要思考了。

我想我最後可能還是會因為什麼事情觸動我,然後要孩子的。如果突然懷孕了,我也會生下來。出現問題再去解決吧,我們這一代人是矛盾的。

# 05 / 11

"小時候,老師愛説'外國精神頭兒'。

意思就是那些沒用的精氣神。"

我從小成績特別好,我世界觀的建立好像早就完成了。很小我就知道:如果按部就班,我可以上個很好的大學,找個很好的工作。但是我最終一定會翻盤,去做我喜歡的事。

16歲,我選擇要做電影,父母覺得藝術特別不靠譜。為了這個我離家出走了兩次,後來父母沒轍,同意了。

19歲,我去法國學電影。遇到了我的男朋友Paris。我倆都是學電影的,但他的終極理想是像原始人一樣生活在森林裏。

19歲,遇到他。他把我的價值觀和世界觀都摧毀了。他像一個精靈,他屬於自然,不屬於這個時代,在他面前,我感覺自己花那麼多年穿上的鎧甲不堪一擊,甚至覺得特別髒。他學了一年就回了日內瓦老家,我倆也就分開了。

2015年,我和Paris又恢復了聯繫,他後來的研究方向是植物學和野生食用植物學,成了一名荒野生存專家。2016年,他來中國找我,將近十年後,我們又在一起了。隨後,我倆開始中國、瑞士兩頭跑見面。2017年,我懷孕了,我不想再勉強自己了,我決定長期跟男朋友在森林裏生活。

我想盡量把外界投射到我身上的期待都隔斷,徹底隔斷。包括父母、朋友、社會認為你應該怎麼做的那些事。

我想做純粹的人。

好奇心這東西是天生的,但是我的好奇心被磨滅了。小時候,老師愛説“外國精神頭兒”,意思就是那些沒用的精氣神。設限,定標準,製造恐懼感,讓你覺得這東西不好,讓你不敢做。我們通常會怕,經常會想有沒有用,很少會心血來潮就去試試,管它行不行呢。

我對物質的慾望很低,我本身沒有太多奢侈的慾望,我們在山裏生活,也沒有太大花費, 對我來説奢侈的是探索這個世界。

# 06 / 11

"你什麼都不是!

你什麼都不會!"

懷孕這件事是我人生的里程碑。最開始我特別崩潰,我突然意識到以前喜歡乾的事都幹不了了。滑雪、跳舞、爬鋼管,而且我的生活,我的社交也沒有了。我就哭,我覺得我的生活完蛋了。

有一天,我突然想:我不想做全職媽媽;我不想因為孩子結束自己的生活,我不想放棄我自己!於是我開始給自己做計劃,最初是在網絡上寫一些孕期文章。生完孩子三個月,我開始上健身課,考教練執照。下課回家照顧孩子,孩子睡了我還要複習功課。我想把我懷孕時幹不了的事都一一干了。

現在,兒子3歲了。我是企業職員、健身博主、舞蹈老師,同時經營着一家舞蹈教室。

孩子大部分時間是老公帶,我挺感激他的。在中國,有幾個男人可以尊重老婆,還甘於在家主內的?

週一到週五我要上班,下班後去舞蹈教室練舞、教課,下課回家帶孩子。作為博主我每天還要發1-2個舞蹈視頻,基本都是自編自演自錄。我是一個對自我要求很高的人,每週都會做計劃,要求自己按照計劃完成。其實我並不享受整個過程,每天又焦慮又辛苦。

我父母對我做喜歡的事還是打壓態度。我爸説:“這個不是鐵飯碗,別老以為自己本事大,你出了這個單位,你什麼都不是!你什麼都不會!”

# 07 / 11

"幾個小朋友稱兄道弟,

比自己身上的傷,

看誰被打得更狠。"

我很愛她,我們結婚了。

我不希望她見到我的父母,我自己都不喜歡見到我的父母。

我養父母70多歲了,我是幾個月大的時候被他們領養的。11歲,我就去新西蘭讀書了,那會兒很慶幸可以離開他們。

我媽媽説 :“丟你去新西蘭,你高中能畢業我會很驚訝,因為我不認為你可以畢業。”

我很怕回家,我害怕聽見他們的聲音,我害怕他們看電視的聲音,他們來回來去看的都是新聞、財經。香港人人皆股,股市的起落對他們心情的起落影響很大,我一天挨不捱揍就看它了。

“你就是一個垃圾,基因有問題,是一個投資失敗的成品。”這是我媽的原話。

小學的時候,幾個小朋友稱兄道弟,比自己身上的傷,看誰被打得更狠。小孩子樂完了就完了。長大你會發現,這些傷痛會影響你。有的人可以過去,有的人過不去。

我出國以後住在寄宿家庭裏。最慘的是,那時候我體會到了有愛的家庭是怎樣的。如果我沒有體會過的話,我不會那麼不舒服。要不是十幾歲的時候,我偶爾會還手和把我爸推開,我到現在可能還是在捱打。我也不懂:他們為什麼要這樣?要孩子來幹嘛?

越大越怕,我害怕他們,可其實還是很想要他們的愛,但大家都不知道怎麼去修補。

# 08 / 11

"我有兩段人生,兩個女兒。"

第一段人生,在30歲前,在我成長的那座小城,工作、結婚、生子。31歲那年,一次偶然的機會,我被邀請到美國工作了兩個月。這次經歷讓我決定離開小城,去北京發展。隨後四年的兩地分居生活,最終讓我的婚姻破裂了。

現在回想起來,大女兒從幼兒園到小學畢業,我總共接送她上學也不過十次,我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是誰,哪門課又換了老師。我甚至連她第一次來月經都不知道,她當時也不願意告訴我,就自己找了一堆襪子墊……作為母親,我覺得很慚愧。

我對大女兒欠缺陪伴。問題在她青春期開始井噴。在她13歲後,我若稍有異議,她就會發脾氣,陰沉着臉,不願交流。現在我的女兒在美國讀高中,我們之間的關係很淡。我很傷心,也很想彌補,但也覺得無從下手。孩子的成長只有一次,過去的時間一去不復返,那些曾經缺失的陪伴再也沒有機會彌補。

不管我的事業有多成功,當我想到和大女兒的關係,立刻覺得自己很失敗。

多年後在北京,我認識了現在的丈夫,一位英國攝影師,開始了我的第二段人生。去年春天在倫敦的醫院,我們迎來了二女兒。

現在的我深知,女人在某個階段,就有某個階段的角色,重點也應該是變換的。有時是事業,有時是愛情,有時是孩子,有時是家庭。很多人期望能夠兼顧,但人的精力有限,兼顧彷彿天方夜譚、自欺欺人。

我現在不會因為自己沒有自由和事業而焦慮。我有個發小很好強,看着我天天圍着孩子轉,就説我:“你現在整得連事業都丟了。”此刻,我不會因為她的一句話而懷疑自己。因為我知道,陪伴孩子就是我現階段的事業。

# 09 / 11

"抽煙的時候孩子不在身邊,

就好像可以自己呆一會。"

我有兩個孩子:一個兩歲半,一個七歲半。有孩子前,我和單身差不多,想幹嘛就幹嘛。有了孩子以後,想幹嘛都不能幹。

有第一個孩子的時候,我還有工作,但是工作時間不固定。當時覺得孩子太小,不希望辛苦家裏老人,也不想因為和老人帶孩子的想法不一樣而鬧彆扭,就選擇辭掉工作,自己全職帶孩子。

當初我沒有考慮過太多自己。現在經歷很多後,我在想:是不是保留自己的工作比較好?不辭職,可以有自己的事幹;不管幹什麼,可以換一下腦子。這是一種休息,不然就變成24小時只幹“帶孩子”這一件事。

我家樓下都是帶孩子的保姆。有一次我帶着孩子下樓,一個保姆問我:“你晚上和孩子睡覺麼?和孩子睡覺可以掙得更多。

我覺得人是社會動物,需要交流和成就感。上班的人,付出有所得,事情幹好會有成就感,也可以和別人分享。全職媽媽也是付出,但沒有什麼看得見的收穫。我們沒有時間、工資、朋友,我們每天只能做“帶孩子”這一件事,全心地幹這件事,還不一定能幹好。

養孩子的時候,最大的挑戰,就是怎麼樣可以讓自己變得高興。我晚上一直睡不好覺,第二天醒來,還有很多瑣碎的事要做。這是生理上的崩潰。而且,小孩不會看到你很累,就適可而止。最崩潰的是兩個孩子在一起折騰的時候。

帶孩子確實很慘。每個人面對的痛苦都是不一樣的,都能熬過去,如果經常受到打擊,有一點微小的好事發生,就會很高興。雞血還是適當要打,我本身性格是挺容易開心的。

生孩子之前我把煙戒了,生完孩子以後巨煩,斷奶以後復吸了。抽煙的時候孩子不在身邊,就好像可以自己呆一會,但它特別短暫。

# 10 / 11

"在我家的陽台裏,

有一根逃生繩。"

這個屋子裏充滿了很多不好的回憶。

我不想露臉,我怕拍出來看着慘。生活本來就不太美好,如果看起來也很慘,我會覺得要面對很慘的自己。好多事如果你不承認、不接受,感覺還可以提着一口氣掙扎一下,如果自己都認了好像就是真的認輸了。

我是一個普通人。但是,我不是一個普通的女性。

生活無非就是 :事業 、感情、 家庭。我都沒有。

我對不起父母。

我去寺廟裏許願,都是給前男友和父母許願,我自己沒有太強烈的願望。

我覺得那些特別勵志和雞湯的話都是騙人的。作為一個人,你的情感和思想是複雜的、細微的,沒有辦法自己一下子就想開了,只能走一步算一步。每一步儘量不往下滑,但不是每一步都有很多選擇,因為各種客觀主觀因素都會限制你。

我和前男友是2001年認識的。做男女朋友十多年,一直分分合合,去年5月我們分手。

我們分手後,他自己報警,去強制戒毒了。

我至今也沒有辦法放下他,我和他還有聯繫。這是我第一次告訴別人,我怕朋友擔心,怕朋友失望。

所有人都告訴我他不是一個好的選擇,但每當他再次出現,我還是無條件地接受。他拿過刀,但是沒有拿刀真的在肉體上傷害過我。我人生中最大的問題是他,這些年最大的恐懼也是他,他曾經做過很多瘋狂的事。在我家的陽台裏,有一根逃生繩,如果我有危險了,我可以順着8樓爬下去。

我和他一直在通信。這麼多年我們都沒有這麼平靜的對話。我把我們通信的日期都記下來貼在了牆上。他給我推薦一些書,我都會用筆標記出來,然後儘量去看。

摘自他的信:“堅強小姐,你要認真地閲讀下面的話……在我們的生活中,我們竭力想躲避的壞事,卻往往是我們獲得拯救的途徑。我們一旦遇到這種噩運,往往會嚇得半死,可是,正因為我們陷入了痛苦,才能從中解脱痛苦。”

我沒有夢想,如果非要説就是:和他有個幸福的家庭。

# 11 / 11

"自己摸自己和別人摸你,

對你神經系統的刺激是一樣的。"

30歲之後,我自己沒有變,但是周圍環境對我的態度變了。比如我去畫畫的地兒買筆,售貨員會説:這是給你孩子買的?去醫院看病,醫生都默認我結婚了。出去玩,很多人也覺得我已經結婚了。

這些瑣事會給我的心裏帶來一些反應,雖然我自己沒有什麼變化,但這些反應讓我被動地發生了變化:我覺得自己歲數大了,好多事不能幹了,比如想晚上自己出去跳舞,但這個歲數,會不會顯得奇怪?在北京我沒法特別自由地放開自己,除非我什麼都不在乎。但是我不是什麼都不在乎的人,環境對我影響挺大的,所以我喜歡出國旅行。

這些年我每年都會出去旅行,去了20多個國家。我在阿富汗徒步,在土裏睡過,還睡過羊棚。在西藏睡在海拔4000多米的帳篷裏。那些地方是對我的精神特別有益的環境,反而是擁擠的交通,人和人之間的距離,這些現代社會的壓力讓我焦慮,讓我感覺沒法融入。

我每次回到北京就會抑鬱。我覺得我在外面經歷了那麼多有意思的事,有意思的地方,認識了那麼多人,但是回來以後,它們就和我都沒有關係了。我會感覺自己特別重要的生活經歷和眼下是斷層的,我該面對的問題還是一樣的。

我上過最長時間的班是10個月。我只要是有錢,就會把它都用在旅行上。花完了再掙。卡里有10萬我就會覺得很多了。錢對我來説夠我活着就行。

我現在單身。我是一個內向的人,我發現我不太會和人相處。人很多時候需要親密關係,讓你感覺自己不孤獨。人是需要撫摸的。有老師之前和我説,自己摸自己和別人摸你,對你神經系統的刺激是一樣的。所以,認識的人的擁抱,和情侶的擁抱也許也是一樣的吧?